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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霞客在山水景物描写中审美意识之略论

徐霞客在山水景物描写中审美意识之略论
蔡崇武

 
      《徐霞客游记》(下简称《游记》),从本质上来看,它就是部山水游记。中国的山水游记,是游记文学的一个重要品类,它是人们以山水景物为审美对象,借助文学语体对审美体验的艺术表达。因此,任何一部山水游记,都离不开山水景物的审美,而山水景物的审美,又离不开审美主体的审美意识。所谓“审美意识”,即广义的美感。包括审美感受、审美趣味、审美能力、审美观念、审美理想等,其中以审美感受为基础和核心。正确认识审美意识极为重要,因为它主导着审美主体的全部审美活动。因此,对以山水景物为审美对象,并表达审美主体的审美体验、审美趣味的山水游记, 如果不弄清游记作者在对山水景物描写中的审美意识,那势必无法真正理解作者的丰富精神世界和作品的深刻思想内涵。基于上述的认识,我认为,很有必要对徐霞客在他的《游记》中对山水景物描写之审美意识,做一专题探讨。

 

        在世界林林总总的美学中,中国的美学有着自身的特色,它与中国古典哲学相伴而生。中华民族是一个智慧的民族,他们知道, 人类是与大自然共生共存的。他们尊重自然,但也千方百计地想认识自然,适应自然,并征服自然。于是老子把古代关于“道”的记载,从具象到抽象,并最终使之成为一个独立的美学概念。《老子》第二十五章写道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独立而不改,
周行而不殆,可以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故强字之曰‘道’。” 老子把“道”看成了宇宙的本体,它是个本然自在的状态。因此又提出: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这里的“自然”, 是指天然自成,本质上是一种真实的朴素的自在形态。庄子进一步发展了老子的哲学思想,他在《庄子·天道》中说:“朴素而天下 莫能与之争美。”庄子认为,自然是最朴素的,而朴素的事物是最美的,从而演绎出了“自然全美”的美学理念。到了西汉,淮南王刘安主持编写的《淮南子》,对朴素的自然之美又做了进一步的解释,在《本经训》中说:“太清之始也,和顺以寂寞,质真而朴素。” 意思是说,天地混沌之物,由于一切是真实的,因而朴素,强调了美在于返璞归真,求其自然。唐宋以来,由于孔孟“仁治”思想的影响,一批文人学士,强调“文以载道”,这里的“道”,有“文章合为时而著”的内涵,但文章要合乎自然规律,反映真实的意义依然存在。到了明朝,李贽在《焚书·答耿中丞》一文中说:“夫   以率性之真,推而扩之,与天下为公,乃谓之道。”他强调,把人们的自然真实之性加以推广,成为天下的公共原则,这才是“道”。也就是说,真实之性才是自然之性。因此,“道法自然”,尊重自然,以自然之真、率性之真为美的理念,成了中国文脉中的一条贯串古今的红线,也成了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灵魂所在。
       徐霞客是个饱读诗书的“博雅君子”,他继承了这一优秀的传统。在山水景物的审美活动中,他始终坚持以“本真为美”的原则,宁可历尽艰辛,亲力亲为,也要找到真山真水真景物的美的真谛,享受真美给他带来的愉悦。例如,徐霞客西游来到新宁的那勒, 他听说附近的犀牛岩是个胜景,于是决心一游。土人说在穆窑附近, 到了穆窑,他发现这不是犀牛岩,而是大岩。这时有人告诉他,犀牛岩在麒麟村,他到了那里,人们对他说不在麒麟村,在北山东峰之上,他于是又向东峰攀登。可是路上碰到一个“负竹而出深丛者”,
告诉他不该从此上岩,但到底怎么走,这个人也不知道。虽然“三误三返”,但他并不气馁,决心“攀危崖,历丛茅”,自己去寻找。终于在“日色西下”时,来到了犀牛崖下,眼前的景象,使他产生了强烈的美感,他用饱含深情的笔触对犀牛岩的形象进行了细致的描绘:“逾半里,即抵孤崖之北。始知是崖回耸于高峰之间,从东转西向,若独角中突,‘犀牛’之名以此。崖北一脊,北属高峰, 与东崖转处对。脊上巨石巍峙,若当关之兽,与独角并而支其腋。巨石中裂竖穴,内嵌一石圭,高丈余,两旁俱巨石谨夹,而上复覆之, 若剜空而置其间者;圭石赭赤,与一山之石迥别,颇似禹陵窆石, 而此则外有巨石为冒,觉更有异耳。脊东下坠成窪,深若回渊,其上削崖四合,环转无隙,高墉大纛,上与天齐,中圆若规。既踰脊上,即俯下渊底,南崖之下,有洞北向,其门高张,其内崆峒,深不知所止;四崖树蔓蒙密,渊底愈甚;崖旁俱有径可循,每至渊底, 俱则翳不可前。使芟除净尽,则环崖高拱,平底如掌,复有深洞山含岈,其内洞天福地,舍此其谁?余披循深密,静若太古,杳然忘世。”(《粤西游日记三》)这一段文字极为优美,它写出了犀牛岩的形状之美,巨石的壮丽之美,山洞的㟏岈之美,深渊的静宓之美,这是对犀牛岩自然美的一首颂歌,徐霞客为自己发现了这一美不胜收的“自然之真”,感到无比兴奋,认为“三误三返而终得之, 不谓与山灵无缘也”,并产生了“杳然忘世”的无限的审美感受, 这种审美感受,就是徐霞客本真、求真得以实现的一种快感。
      徐霞客在“本真为美”的审美意识主导下,在努力本真、求真的同时,对那些假山假水假景物,总是采取拒绝甚至鄙弃的态度。例如,徐霞客在桂林游老君台,从老君台北下处,发现“其内又连进两天门,路渐转而东北,内有“花瓶插竹”“撒网”“弃棋”“八仙”“馒头”诸石,两旁善财童子,中有观音诸像”,显然,这些都是人造的景物,这时“导者行急,强留谛视,顾此失彼”,而徐霞客表示,“然余所欲观者不在此也”(《粤西游日记一》)。像这样的例子,在《游记》中不下十余处之多。然而,我认为,更值得我们关注的,不在于徐霞客在“本真为美”的审美原则下对假山假水假景物的否定,而在于他对那些把真山真水真景物肆意糟蹋的批判。例如,徐霞客来到桃源新岩,发现“峡口巨石磊落,高下盘峙,深树古藤,笼罩其上,甚有雅致”。但当他“由峡而入其崖”, 来到马祖岩“横裂一窍”处,大出其意料,这里“僧分两房,其狗窦猪栏,牛宫马栈,填塞更满”。徐霞客只得舍弃不顾,继续前行。“余由峡底登岩南上,时雨未巳,由岩下行,玉溜交舞于外,玉簾环映于前,仰视重岩迭窦之上,栏栅连空,以为妙极。”从“以为妙极”看,徐霞客以为已摆脱了环境污秽之地,但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,“及登之,则秽臭不可向迩,皆其畜埘之所,而容身之地,面墙环堵,黑暗如狱矣”。(《江右游日记》)这里徐霞客采用了“两起两伏”的写法,先是写眼前美景,然后写被污染的惨状,从而表达了他对自然之美被人为破坏的极大的愤慨。联想到他在西行途中,看到美丽的青山被开膛破肚,变成遍地石灰窑的感叹,在杭州飞来峰下对透漏穿错的山洞被“扬髠刊凿”“游丐喧污”的斥责, 这一切,无不彰显出徐霞客为维护自然之真、生态之美,而表现出的强烈的环境保护意识。因此,我们不能把徐霞客的以“本真为美” 的审美意识,单纯地看作是徐霞客在山水审美活动中的一种趣味追求,它实质上深刻地反映了徐霞客热爱自然、尊重自然、保护自然的生态观,在 400 多年前,这些观念远远超越时代,值得我们给予高度的关注与重视。

 

        徐霞客在他的《游记》中,对山水景物的独特的审美活动与记载,其实在《游记》诞生后,就已经引起历代文人的注目。钱谦益在《嘱徐仲昭刻游记书》中,评价《游记》为真文字、大文字之后, 又称之为“奇文字”;史夏隆在《游记》序中,则称“霞客徐子, 畸人也”,并说徐霞客“人与事之畸皆在《游记》一书”;奚又溥在《游记》序中,更赞扬道:“霞客徐先生《游记》十卷,盖古今一大奇著作。”赵翼为《游记》专门题词:说“霞客乃好奇,足踏天下半”。为什么这么多文人学士,如此众口一词地称颂《徐霞客游记》之奇?其实这并不奇怪,因为他们共同发现《徐霞客游记》不同于其他游记,它是以奇险为美,《游记》中不仅记载了徐霞客披奥历险的奇特经历,还出现了大量的其他游记中未曾见过的奇异的山水景物描写,令他们耳目一新。因此,正像史夏隆说的那样: “读其记,如见其人,如历其地……畸矣,而未已也。”以奇险为美,源于古人对神秘自然力的崇拜,他们认为真正的大美在天地之间,《庄子·知北游》中写道: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”
     《淮南子》主张“横八极,致崇高”。唐朝的大诗人李白,据有的专家考证,他并没有真正到过深山老林里奇险之处游历过,但他对奇险的山水有着特别的向往,因此在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一诗中, 大声咏唱:“别君去兮何时还?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。”宋朝的王安石,在《游褒禅山记》中,从哲学的高度指出:“夫夷以近,则游者众;险以远,则至者少。而世之奇伟、瑰怪,非常之观, 常在于险远,而人之所罕至焉,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”以至到当代, 伟大领袖毛泽东也在诗中写道:“无限风光在险峰。”徐霞客正是继承了中国这些优秀的文化传统,又为了真正探求山水景物的真面目,才确立了“以奇险为美”的审美意识,他绝不是像有人所说的, 因为具备了“欧美人之特色”的“求知精神”才去踏平千山万水, “搜奇抉奥”的。
       那么,徐霞客是如何在《游记》中,表现那些山水景物的“奇险之美”的呢?我认为主要在两个方面:第一是以寄情山水的足迹
为线索,凡是途中发现的山水景物的“奇险之美”,遵照“本真” 为原则,一律加以浓墨重彩的描写,从而让他的整条游线显示出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奇异色彩。例如,徐霞客在粤西游途中,来到了一个叫白面山的地方,听说这里读书岩很有名,他决心一游。先是路上有人说,岩在白面山的半山腰上,就“望之而趋”,等到了山岭北坳,发现山路已断,“心知已误”。于是下北岭之坳,循崖南转,再向山上攀登,到半山腰发现一洞,“其内又西裂天窟,吐纳日月,荡漾云霞”,他以为这就是读书岩了,但再仔细一看,发现洞内三四丈深,就“路复蔽塞”,这才知道又搞错了。但这时,他一点不后悔,因为他惊喜地发现洞外有一番奇特的景象,“望洞左削崖万丈,插霄临渊,上有一石飞突垂空,极似一巨鼠飞空下腾, 首背宛然,然无路可扪。遂下南麓,回眺巨鼠之下,其崖悬亘,古溜间驳……乃裂棘攀条,梯悬石而登,直到巨鼠崖之下。仰望崖下, 又有二小鼠下垂,其巨鼠自下望之,睁目张牙,变成狞面,又如猫之腾空逐前二小鼠者”。当时,徐霞客以为这样奇美的景象,必定是读书岩,但从山崖下至南麓,有个耕田的人告诉他,这不是读书岩, 岩在岭坳之西,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读书岩,但他看到,虽然读书岩洞内“垂柱擎盖,骈笋悬莲,分门列户,颇幻而巧”,但“其洞西向, 广而不深”,且“三丈之内,即转而北下,坠深墨黑,不可俯视”, 因此,只是三言两语,简单地交代了一下,就离开读书岩,向白面山西麓而去(《粤西游日记一》)。从这一段关于探寻读书岩的经历来看,徐霞客寄情山水,并进行山水景物描写,他绝不是唯“名胜”是重,他没有什么条条框框,他在审美观照中始终坚持有奇必到、有险必探的原则,因此,途中看到了形似大老鼠和小老鼠上下相望的神奇景色,而也只有在这里,才激发了他的审美愉悦,因此他义无反顾地进行了详细的描述。也恰恰是这些一个个神奇景物的实录,形成了徐霞客整个游线上的一个个亮点,并相互衔接,从而把他的整个游线建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神奇的长卷行旅图,而读者也正是从这里领悟到了徐霞客寄情山水的“奇险之美”。
       第二是徐霞客真实地叙写了他探奇历险中的一些特殊经历,通过这些经历,衬托出山水景物之奇与险,有时也表达一些心理感受, 从而释放出他的独特的审美趣味。徐霞客在“驰骛数万里,踯躅三十年”的旅途中,经历了无数的险山恶水,他前进的每一步,几乎都是一道奇险的风景。例如,他在楚游途中,麻叶洞探险就是这样。他在到达麻叶洞之前,在上清潭就听到人们传说:“此洞与麻叶洞俱神龙蛰处,非惟难入,亦不敢入也。”(《楚游日记》)来到麻叶洞前,他数请向导,均无人敢担当。有个人好不容易答应了, 到了洞口又反悔了,并说:“予以为大师,故欲随入,若读书人, 余岂能以身殉耶?”(《楚游日记》)这等于说,进麻叶洞,就有生命危险。但徐霞客却全然不顾,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他与静闻两人,勇敢地进入了这一神秘的麻叶洞,并发现了洞内的奇异美景。安全出洞后,无数村民围着他俩,以为他俩是“大法术人”, 这时,他只对村民说了一句话:“吾守吾常,吾探吾胜耳……”(《楚游日记》)也正是这一句话,深刻地表明了以“奇险为美”,是他对山水景物审美观照中不能动摇的宗旨。又如徐霞客在粤西游途中, 来到了一个叫真仙洞的地方,他发现真仙洞后有个暗洞,这里的风景十分奇特,于是,他和一个叫参慧的和尚一起去游览。《游记》中这样写道:“始由天柱老君像后入,皆溪西崖之陆洞也。洞至此千柱层列,百窦纷披,前之崇宏,忽为窈窕,前之雄旷,忽为玲珑, 宛转奥隙,靡不穷搜。石下有巨蛇横卧,以火烛之,不见首尾,然伏而不动。踰而入,复踰而出,竟如故也。”(《粤西游日记》) 这一暗洞,确是千姿百态,奇美无比,可谁会想到,“石下有巨蛇横卧”。一般的人发现这样的巨蛇,早就逃之夭夭,但徐霞客却为了欣赏“奇险之美”,从巨蛇身上“踰而入,复踰而出”。从这里,我们不难看到,徐霞客写途中遇险,绝不是为写险而写险,他是把它作为表现山水景物之美的一座桥梁,一个铺垫,一种艺术手段。也正是从这里,使我们在审视山水景物奇险之美的同时,真正感受到了徐霞客那种“以性灵游,以躯命游”的勇敢精神和献身精神。孟子曰: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 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。”徐霞客正是在这种传统观念的影响下,他把旅途中舍生忘死的搜奇历险,看成是一种高尚的精神追求,是实现道德上身我完善的途径,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,他把自己的《游记》从思想上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和广度,而这是那个时代诸多休闲式的小品游记所无法企及的。


       徐霞客在山水景物描写中,还十分突出地反映了他的“以和为美”的审美意识。“以和为美”,是中国古代极为重要,并对后代影响最深远的一个传统审美理念。这一理念,最早发端于西周末年太史史伯提出的“和同”思想,后来逐步形成了“贵和尚中”的原初意识。到了春秋战国时期,百花齐放,百家争鸣,儒、道两家同时对“和”的观念进行了阐释,从而把“和”这一理念,从审美的维度上向前推进,极大地丰富了“和”的意蕴,形成了“人和”和“天和”具有理论化的两类中和审美观,并且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内涵。在“人和”和“天和”的审美理念中,儒道两家各有侧重, 儒家更注重人伦群际之和,即“人和”,道家更提倡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,即“天和”。徐霞客的“以和为美”的审美意识,不仅有着“人和之美”,还深涵着“天和之美”。

       由于“人和之美”在儒家看来主要是指人论群际之和,这种“人和”,从本质上来看,与山水景物描写关系不大,因此,徐霞客在《游记》中表现“人和之美”,更多的是通过他在旅途中的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谐关系来反映的。例如,他信守承诺,千里迢迢,背负静闻骨灰安葬于鸡足山;又如,在鸡足山,他身体有病,但顾仆突然攫取了他的财物,不告而别,有人劝他去追拿顾仆,但他出于大义而婉言拒绝等等。这些地方,无不反映出徐霞客的“人和之美”。但徐霞客并没有满足于这些显性的“人和”之美的论述和描写,他发现如果把山水景物作为一种生态环境来看待,与“人伦群际之和” 就有了密切的关系,于是,他突破常规,巧妙地在山水景物描写中, 引入了“人和之美”。例如,徐霞客在粤西游途中,来到了一个叫韦龟村的地方,他发现这里景色秀丽,美不胜收:“其中群峰环绕, 内拓平畴;有小水自北而南,分流石穴而去。惟北面石山少开,亦有独峰中峙若标。韦龟之山,自东南中悬,北向而对之,函盖独成, 山水皆逆,真世外丹丘也。数十家倚山北麓,以造纸为业,栖舍累累, 或高或下,层嵌石隙,望之已飘然欲仙。”然后,又对韦龟洞内的情景进行了描述,指出村人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,“碧黛中汇,源泉不竭,村人之取汲者,咸取给焉”。最后针对这独特的地域环境指出:“是岩外密中宽,上有通天之影,可以内照;下有逢源之窍,不待外求。一丸塞口,千古长春……况其外村居,又擅桃源, 谷口之胜乎?”(《粤西游日记四》)这里徐霞客把韦龟村称之为“世外丹丘”(神仙居住的地方),甚至“望之飘然欲仙”。初一看, 徐霞客好像只是在赞颂自然山水之美,然而,只要深入剖析一下, 就发现,徐霞客在对山水景物描写的同时,对村人在这里能和谐相处进行了热情的讴歌。因此,最后他才兴奋地指出,这一韦龟村“又擅桃源、谷口之胜”。就这样,徐霞客在歌颂“天和”之美的同时, 又巧妙地歌颂了“人和”之美。像这样,表现人和自然、人和人之间和谐相处的山水景物描写,在整部《游记》中屡屡出现,而且都被徐霞客比之为“桃源”。
       徐霞客在山水景物描写中,竭力渲染“人和之美”,果然值得关注,但我认为,他对“天和之美”的倾情表现,更值得我们重视。例如,徐霞客舟行浙江途中,来到一个叫杨村的地方,夜泊江边, 这时他发现周边景色特别美丽动人。于是写道:“江清月皎,水天一空,觉此时万滤俱净,一身与村树人烟俱镕,徹成水晶一块,直是肤里无间,渣滓不留,满前皆飞跃也。”(《浙游日记》)这一段文字不长,面对“江清月皎,水天一空”的月下胜景,激发了他强烈的美感,竟然产生了“一身与村树人烟俱镕”,并“彻成水晶一块”的感觉。为什么能一下子产生这样的美感呢?其实,这并不奇怪,徐霞客一直把“天人合一”作为其审美的最高境界来追求, 现在突然面对“江清月皎,水天一空”的奇美景色,他仿佛一下子脱离了尘世的喧嚣,因此产生了一种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,这正是徐霞客的一种瞬间产生的“天人合一”的快感。徐霞客对这种“天人合一”美感的描写,在《游记》中不下于十多处,有的还穿插了他对人生感悟的议论。例如,同在浙游途中,有一次他与静闻一起夜登全星峰,就有这样的记载:“夕阳已坠,皓魄继辉,万籁尽收,一碧如洗,真是濯骨玉壶,觉我两人形影俱异,回念下界碌碌,谁复知此清光?即有登楼舒啸,酾酒临江,其视余辈独蹑万山之巅,径穷路绝,回然尘界之表,不啻霄圵也。虽山精怪兽群而狎我,亦不足为惧,而况寂然不动,与太虚同游也耶?”(《楚游日记》)这里,他先是发现,当登上山巅,面对“一碧如洗”的青天, 突然产生了一种仿佛“玉壶濯骨”“形影俱异”的超脱尘世的感觉, 浑身产生了无穷的力量,这时,他豪情满怀地发出感慨:“虽山精怪兽群而狎我,亦不足为惧。”那么,为什么突然能如此无所畏惧呢?他说,因为这是与太虚同游也耶。这里的“太虚”,是指天、天空。但我认为,徐霞客用“与太虚同游”有双重含义,决不单单指“天”,还有另一层懂得深玄之理的意思。《庄子·知北游》:“是以不过乎昆仑,不游乎太虚。”据成玄英疏:这是指“深玄之理”。徐霞客在这里就是表示,只有在这与一碧如洗的青天共处时,才懂得了一个深玄之理:一个人唯有摆脱了尘世的烦恼,投身于大自然, 与自然和谐相处,才会有无穷的力量。我认为,这一点很重要,它告诉我们,徐霞客“驰骛数万里,踯躅三十年”,终身寄情山水的不竭动力,从根本上来看,是源于他对人和自然关系的哲学思维。他认识到只有充分地了解自然,尊重自然,热爱自然,投身自然, 人与自然和谐相处,才能真正在山水景物的审美观照中,获得“天人合一”最高境界的美感。

 

       审美意识,作为一种特殊的社会意识,由于审美主体的社会背景、道德素质、文化修养及审美习惯的不同,一般来说,都会呈现出个体差异,有着各自不同的个体特点。从我们上边对徐霞客在山水景物描写中审美意识的简要论述中,不难看出徐霞客的审美意识有以下几个显著的特点:一是徐霞客寄情山水的审美活动,始终以“本真”为核心,以“务实求真”为审美理想;把探奇历险,以“性灵游,以躯命游”作为实现这一审美理想,达到道德上自我完善的重要途径;把与自然和谐相处,达到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,作为他审美的最高追求。这里,“真”与“和”是他审美的两个终极目标, 正是从这里,彰显了他的“以真为美,以和为美”的全新的审美观。二是徐霞客的审美意识,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孕育下形成的。道家的“道法自然”“自然全美”的思想,启蒙他去热爱自然、寄情山水,与自然和谐相处;佛家的“由定发慧”“自净其意”,以出世的思想,做入世的事业的主张,促使他放弃科举,远离尘世喧嚣,追求山水虚静之美;儒家的“人和”主张,使他关注人伦群际和谐相处的桃源之境等等,这无不说明徐霞客独特的审美意识,是深深根植于中国的传统文化,并在寄情山水的实践中才逐渐形成的,因此, 他的审美活动,始终带有中国的传统特色,绝非“欧美人之特色”。三是徐霞客的审美意识,在继承传统美学观念的基础上,有所突破, 他在实践中,已产生了朦胧的“自然整体”的思想,具有一定的生态意识。他认为,自然界以自在形态存在的,是个完美的整体,任何假山假水、污染糟蹋自然的现象,使自然界从整体上失去了“本真”,失去了自然美,因此他对这种损害和破坏自然的行为始终持批判的态度。中国古代无论是山水游记,山水诗画,文人表现的山水之美,其实只是借助山水景物作为自己抒情写意的载体,说到底, 他们表现的只是一种人格化了的艺术美,对于山水等自然本体却从来都缺少真正的关心。因此,徐霞客这种注“自然整体”的审美意识,不但在美学发展史上有着一定的突破意义,而且在生态环境保护越来越被重视的今天,也有着不可忽视的现实意义!  
       参考文献:
       蒋孔阳.1981.美与美的创造.江苏人民出版社.
       连揖.2017.传承优秀文化当从大处着眼.文艺研究. 史仲文.1987.美学.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.
       王诺.2011.欧美生态文学.北京大学出版社.
       吴中杰.2003.中国古代审美文化论.上海古籍出版社.
       朱仁金.2017.艺术生存与审美建构——朱光潜美学思想的嬗变与坚守. 中国文联出版社.
    (蔡崇武,无锡太湖学院原常务副院长、学术委员会副主任、教授)